本章要点
在亲身经历或者旁观她人进行文理分科、高考报考、研究方向选定、工作岗位面试、职场项目招募,每达到一个成就之后,觉得我们能摆脱那个刻板印象,但刻板印象像一场顽固的炎症,稍不留意就灼痛神经。
在这期,我们以“性别大脑”为切口,拿起数据和现实的解刨刀,割开偏见的裂缝,看看被刻板印象反复揉皱的“性别大脑”,究竟藏着多少被遮蔽的真相。
目录
1 被偏见吞噬的女性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类似的话语:
·女生学文科更稳妥,理科需要逻辑思维,不适合。
·女生前期成绩好只是因为勤奋,但男生后劲强,很快就赶上来了。
在这个依旧强调“学遍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时代,这种刻意的排“她”性究竟从何而来?这种普世化的社会观念从何产生?
现在,我们以 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为着力点,沿着时间线,来寻找这场“消失”的真相
1.1 被预设的“她”轨迹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数据显示,女性在卫生福利类学科占比超 60%,但在工程技术领域不足 35%(图 2.3)[1]。
进入高等教育阶段,隐性偏见仍如影随形。若选择进一步升学,则需要向申请院校提交推荐信。推荐信中,男性常被描述为“有天赋”,而女性则被强调“努力”[2]。
但科学证据进一步彻底否定了“女性先天不适合理科”的谬论。UNESCO 明确指出:个体认知能力差异远大于性别差异。PISA 测试显示,15 岁女孩科学平均分比男孩高 2 分,数学成绩差距仅 5 分[3]。在多数参与国,八年级女生数学成绩与男生持平(如马来西亚女生表现优于男生),部分国家女生反超;在科学领域,女生成绩整体与男生相当,且在 31%的教育系统中女生科学职业意愿更高,如智利、爱尔兰、立陶宛[5]。
尽管女生学业表现优异,但高成就女生(数学成绩前 50%)选择数学相关职业的比例比同水平男生低 11%(表 1),低成就男生选择数学职业的比例比同水平女生高 9%,男性职业选择与能力不匹配,侧面反映社会文化对男性过度鼓励。
同时,女性在高等教育中实现了“数量平等”(全球女性学士占比 53%、硕士占比 55%),但在职场中数量大幅减少,这是 STEM 领域最典型的“管道泄漏”现象[22]。这并非因为女性“能力不足”,而是社会偏见的系统性作用。
完成 STEM 学业的女性,还要面对职场中的“第二重门”。2022 年全球职场调查(Women in STEM)显示:40%的 STEM 女性遭遇过性别歧视(如晋升机会被男同事抢占、研究成果被忽视);同岗位、同资历下女性平均薪酬仅为男性的 85%[2],同时,女性科研人员获得的研究经费比男性少 15%[4]。
1.2 她们,在路上
值得庆幸的是,越来越多研究揭示了打破性别壁垒的可能路径。
MIT 的教改实验显示:当女性院士开始担任基础课程助教,女性新生的课程完成率提升了 34%[7]。
MIT 的实验并非孤例。阿根廷的“Chicas en Tecnología”项目(科技女孩计划)中,邀请女性工程师担任编程课导师后,女生报名人数增长了 2.3 倍[8];德国“CyberMentor”在线导师平台数据显示,女性导师指导的女生选择 STEM 专业的比例比男性导师高 42%[9]。
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个核心结论:偏见的瓦解不需要“颠覆性变革”,只需要“看见更多可能的自己”。这印证了社会心理学中的"可见性效应"——榜样不仅提供技术指导,更重要的是重塑群体认知,让“我看见”就会转变为“我成为”。
2 身体分女男,大脑却未必
史你可能听过类似的说法:“男人天生更聪明,逻辑思维强”、“女性大脑天生不如男性”等等话语。该说法源自 19 世纪一场充满漏洞的解剖学误读。
2.1 源远流长的偏见
19 世纪,当科学家们拿着新鲜出炉的少量解剖数据,向着世界宣布“女性平均脑重比男性少 5 盎司”时,整个欧洲医学界如获至宝。这简直是为当时“女性智力低下”的论调量身定制的“科学证据”。
庞大的科学界没人看出显而易见的漏洞:为什么大脑重量与智力相关?
这时,女人站出来了。
女权主义者 Alice Chenoweth Day(笔名 Helen Gardener)向这一理论支持者的 William Hammond,前美国陆军军医署署长和美国神经学协会创始人,提出质疑,但他并无回应。
作为作家兼老师的她“下决心要学习他在这个问题上所了解的学科知识,否则就会在尝试中覆灭”[10]。她开始研究大脑解剖结构,从而挑战声名显赫的 Hammond。凭借扎实的研究,她成为美国神经学协会主席,同时 Helen 联合全纽约 20 位解剖学家与医生,花费 14 个月的时间拆解 Hammond 的统计数据。 Alice Chenoweth Day
之后,一篇由她撰写的书信最终发表在《大众科学月刊》(Popular Science Monthly)上,Helen 在信中提到一个先锋的结论:一个人大脑的重量根本不能作为衡量智力的标准[11]。重要的是体重与大脑重量的比率,或者体型与大脑大小的比重。她说,如果不是这样,“一头大象肯定比我们任何人都聪明”。面对她的质疑,Hammond 竟以“语气太糟糕”回避这场辩论。
2.2 夸大的差异大脑
2018 年爱丁堡大学 Ritchie SJ 团队对 5216 名中老年人(44-77 岁)的研究发现:女男脑的“天生差异”是被夸大的结果[13]。
在研究的 92%脑区中,女男的大脑结构几乎没有统计学意义上的差异;即使是被认为“差异最大”的脑体积指标,也有 48.1%的样本完全重叠。换句话说,你随机选一个大脑扫描图,是无法分辨出它的性别。
同时,时隔百年,Alice Chenoweth Day 的结论在该系列研究中得到精准验证:男性脑体积平均比女性大,但将身高、体重纳入考虑范围,该差异性几乎完全消失。图 2. 各亚区域的体积、表面积和皮质厚度的性别差异。(A)平均差异,(B)调整后的平均差异(分别按列显示,调整因素为总脑体积、总表面积和平均皮质厚度)
至于脑体积对智力的影响有多小?研究给出的答案是:仅能解释认知测试中 2.1%-3.8%的表现差异。相比之下,社会文化因素(比如教育机会是否平等、职业选择是否被限制)对认知能力的影响,超过 80%。
研究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男性大脑的“内部多样性”远超过女男群体间的差异。这意味着一个男性的大脑,可能比另一个男性的大脑差异更大,但女性大脑之间的“内部波动”相对更小。换句话说,所谓“男性大脑更擅长逻辑”“女性大脑更擅长共情”的标签,本质上是对“群体平均值”的粗暴简化——它忽略了同一个性别内部巨大的个体差异,却把微小的群体差异无限放大。
总的来说,所谓“男性天生聪明”的“科学结论”,本质是社会偏见对科学的扭曲。19 世纪的科学家将“脑重”与“智力”强行绑定,本质是为了维护“男性主导”的社会秩序。
3 大脑变形计
3.1 可塑性大脑
首先,我们需要认识大脑的核心特性——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简单来说,大脑并非像石头一样生来固定,而是像一块黏土,会随着我们的学习、记忆、情绪体验,甚至是创伤与康复,不断重组神经元连接,改变脑区的大小、密度和功能。
这种神经可塑性在人的一生中都在发生。最经典的就是伦敦大学学院 Eleanor Maguire 团队对出租车司机的经典研究。职业出租车司机(需要长期记忆复杂路线)的海马体后部(负责空间导航的脑区)比未受训的普通人平均大 5%;后续追踪发现,退休后不再需要频繁认路的司机,海马体后部的体积会逐渐缩小,活跃性也随之下降[15-16]。Eleanor Maguire教授
另一个强有力的案例是 2018 年多伦多大学的冯晶及其同事研究不同性别的人在电子游戏上的表现差异。其中一组在实验中在一款动作游戏中接受 10 小时的训练,比较实验组在训练前后心理旋转任务测试中的差异[17]。心理旋转测试
心理旋转(Mental Rotation)是认知心理学中的核心空间能力,指个体在脑海中对物体进行三维旋转操作以匹配目标形态的能力,这是特定的与科学相关的技能,存在早期的性别差异[18]。心理旋转,在建筑、工程等领域中,心理旋转被视为关键技能[19]。
结果显示:学生的测试结果均得到显著改善,且女性比男性明显,显著缩小了训练前的性别差异。经训练,女男的差异显著降低[17]
3.2 “女性脑”“男性脑”?
如果大脑真的存在本质的性别差异,那么当我们扫描大量女性和男性的大脑时,应该能看到清晰的两组“典型模式”。但事实上,近十年的多项大规模元分析(综合数千项研究数据的统计方法)却给出了相反的结论。
2015 年,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的 Daphna Joel 团队分析了 1400 人的大脑 MRI 数据,测量了 29 个被认为与性别相关的脑区(如杏仁核、海马体、前额叶)。结果发现:只有不到 0.1%的人拥有“完全典型女性”或“完全典型男性”的大脑模式,绝大多数人的大脑都是“混合特征”。比如一个女性可能拥有典型的“男性杏仁核”(常被认为与攻击性相关),同时拥有典型的女性海马体(常被认为与记忆相关);反之亦然[20]。 Daphna Joel 团队的马赛克大脑结果
基于此,Daphna 团队提出“大脑马赛克”(Brain Mosaic)模型:个体的大脑并非在所有特征上都表现出一致的“典型女性化”或“典型男性化”。相反,绝大多数人的大脑都是一个独特的“马赛克”,由一些更常见于女性的特征、一些更常见于男性的特征以及一些两性共有的特征混合组成,仅有 0.1%符合“纯女性”或“纯男性”模式。[21]。
既然科学早已证明“女性脑”“男性脑”是伪概念,但人类依旧守卫着来自 19 世纪的本质主义,兜售着性别大脑的概念。为什么我们仍能在职场、教育甚至亲密关系中频繁听到这些标签?答案很简单:性别刻板印象需要一个“科学外衣”来巩固权力结构。
刻板印象是社会信仰体系的惰性反应,是我们的大脑在选择之前的刻板印象来作为自己的指导系统。刻板印象如同文化基因,通过语言、教育、家庭期待代际传递。所以,这些看似“过来人经验”的话语,实则是用性别标签锻造出捆绑潜力的隐形枷锁。
但神经可塑性给了我们打破偏见的钥匙:当社会不再将能力贴上性别标签,我们终将发现:大脑的潜力,永远超越刻板印象的牢笼。
我们需要超越“女性大脑”或“男性大脑”的二元划分,将大脑视为一个充满“过去事件”(如成长经历)和“未来可能性”(如学习与训练)的动态综合体。
正如《被误解的女性 Miss Representation》 (2011)的结尾提到的那样:“虽然这很难,但女人总能做到我们想做的。”《被误解的女性 》 (2011)
所以下次,当谣言传到你耳朵前,别犹豫,跑起来。因为你的海马体正在生长,你的前额叶正在变强,你的大脑,从来不属于任何性别标签。
毕竟,那些说“做不到”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你已经跑到了她们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4 结语与预告
从出生的那一刻(甚至更早的时候),我们的大脑就面临着来自家庭、教师、公司、媒体以及最终来自我们自己的不同期望。人类依旧守卫着来自 19 世纪的本质主义,兜售着“性别大脑”的概念。但神经可塑性指明前进的方向,科学展现真实的情况:脑结构无性别差异,能力是重塑的结果。
下一期,我们将把镜头从“破除偏见”转向“主动塑造”:从厨房到健身房,从卧室到办公室,一起用日常小事“编程”自己的大脑。毕竟,既然有人对大脑持有偏见,那我们就用科学与自身证明——你的大脑,能强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下期见,一起做自己大脑的“首席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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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系列科普中,我将与你们一同深入探索雌性在自然界中的真实面貌,挑战那些长久以来被误解或忽视的事实。
从母系基因的神秘传承,到雌性在生物进化中的关键作用,再到科学史与文化传统中的性别偏见,我们将一一揭开她们的面纱,还原一个真实、全面且强大的女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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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资料: 《大脑的性别:打破女性大脑迷思的最新神经科学》作者: [英]吉娜·里彭 《逊色:科学对女性做错了什么?》 作者:安吉拉·萨伊尼 《她脑使用手册》作者: 莉萨·莫斯科尼 / 莉萨·墨斯科尼 Gina Rippon: A Gendered World makes a Gendered Brain | TED Talk https://www.ted.com/talks/gina_rippon_a_gendered_world_makes_a_gendered_brain/up-next 图源网络,如有侵权,联系删除 参考文献: 1]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1 年科学报告:要实现智能化,数字革命需要具有包容性》,2021 [2] Schmader, T., Johns, M., & Barquissau, M. (2004). The Cost of Confirming Gender Stereotypes: The Role of Attributional Ambiguit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3] Australian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Industry, Science and Resources. 2024. STEM Equity Monitor Data Report 2024. ISSN: 26525321. [4] Schmader, T., Whitehead, J. & Wysocki, V.H. A Linguistic Comparison of Letters of Recommendation for Male and Female Chemistry and Biochemistry Job Applicants. Sex Roles 57, 509–514 (2007). https://doi.org/10.1007/s11199-007-9291-4 [5] Guhn, M., Gadermann, A., Wu, A.D. (2023). Trends in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s and Science Study (TIMSS). In: Maggino, F. (eds) Encyclopedia of Quality of Life and Well-Being Research. Springer, Cham. https://doi.org/10.1007/978-3-031-17299-1_3063 [6] UNESCO. 2023. #HerEducationOurFuture: Innovation and technology for gender equality. Paris, UNESCO. https://doi.org/10.54676/JSZJ2402 . [7] Cech, E. A., & Blair-Loy, M. (2019). The Changing Career Trajectories of New Parents in STEM.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8] Tran, Tran & Sivongxay, Niane & Sacklokham, Silinthone & Ounmany, Kiengkay & Thavisay, Toulany & Jing, Lee & Lathdavong, Santisouk & Thippalangsy, Vongsackda & Phothisane, Sheena & Rattanavong, Sayaseng & Phonesavanh, Cheanmaly & Kounponh, Laekham. (2020). Breaking Barriers and Exploring Gender Inequality in Asia STEM Education for Girls and Women. [9] Hughes, R.M., Nzekwe, B. & Molyneaux, K.J. The Single Sex Debate for Girls in Science: a Comparison Between Two Informal Science Programs on Middle School Students’ STEM Identity Formation. Res Sci Educ 43, 1979–2007 (2013). https://doi.org/10.1007/s11165-012-9345-7 [10] 《逊色:科学对女性做错了什么?》 Inferior:How Science Got Women Wrong-and the New Research That's Rewriting the Story- 安吉拉·萨伊尼(Angela Saini) [11] https://www.beaconbroadside.com/broadside/2018/03/for-most-of-history-anonymous-was-a-woman-five-women-who-changed-the-future-of-science-forever.html [12] The brain of Helen H. Gardener (Alice Chenoweth Day), 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al Anthropology | 10.1002/ajpa.1330110103 | DeepDyve;https://www.deepdyve.com/lp/wiley/the-brain-of-helen-h-gardener-alice-chenoweth-day-o9hm0cI6Ox [13] Ritchie SJ, Cox SR, Shen X, Lombardo MV, Reus LM, Alloza C, Harris MA, Alderson HL, Hunter S, Neilson E, Liewald DCM, Auyeung B, Whalley HC, Lawrie SM, Gale CR, Bastin ME, McIntosh AM, Deary IJ. Sex Differences in the Adult Human Brain: Evidence from 5216 UK Biobank Participants. Cereb Cortex. 2018 Aug 1;28(8):2959-2975. doi: 10.1093/cercor/bhy109 [14] 中国科学院国家科学图书馆,爱思唯尔,性别在中国的研究舞台,2022 年 [15] Maguire EA, Woollett K, Spiers HJ. London taxi drivers and bus drivers: a structural MRI and neuropsychological analysis. Hippocampus. 2006;16(12):1091-101. doi: 10.1002/hipo.20233 . PMID: 17024677. [16] Smith, K. 'The Knowledge' enlarges your brain. Nature (2011). https://doi.org/10.1038/nature.2011.9602 [17] Feng J, Spence I, Pratt J. Playing an action video game reduces gender differences in spatial cognition. Psychol Sci. 2007 Oct;18(10):850-5. doi: 10.1111/j.1467-9280.2007.01990.x . PMID: 17894600. [18] Quinn and Liben, 'A Sex Difference in Mental Rotation in Young Infants'. [19] M. Hines, M. Constantinescu and D.Spencer, 'Early Androgen Exposure and Human Gender Development', Biology of Sex Differences 6:1 (2015), p. 3; J. Wai, D. Lubinski and c. P. Benbow, 'Spatial Ability for STEM Domains: Aligning Over 50 Years of Cumulative Psychological Knowledge Solidifies Its Importance', Journal of Educational Psychology 101:4 (2009), p. 817. [20] Joel D, Berman Z, Tavor I, Wexler N, Gaber O, Stein Y, Shefi N, Pool J, Urchs S, Margulies DS, Liem F, Hänggi J, Jäncke L, Assaf Y. Sex beyond the genitalia: The human brain mosaic. Proc Natl Acad Sci U S A. 2015 Dec 15;112(50):15468-73. doi: 10.1073/pnas.1509654112 . Epub 2015 Nov 30. PMID: 26621705; PMCID: PMC4687544. [21] About - The Gender Mosaic https://gendermosaic.tau.ac.il/about/ [22]Women in 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and Mathematics (STEM) in the Asia Pacific 亚太地区女性参与科技创新研究报告(2024年1月)
看见WOMEN,击碎枷锁